前言 尘烟深处花睡去

因为有一个诗人爸爸,我从小时候起,也被认定了有文学天赋。

奶奶是最先为我打开诗词大门的人。很小很小的时候,我和奶奶待在老家过夏天。我在竹席上爬来爬去,奶奶就戴着老花镜,捧着一本《唐诗三百首》在旁边念给我听。奶奶念一句,我重复一句,就像鹦鹉学舌那样。

于是在路都走不稳的年龄,我就看着一片枯萎的草地吟诵:离离原上草,一岁一枯荣。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我一边吃瓜子,一边对自己说:宝宝吃瓜子,粒粒皆辛苦。我的家人惊喜地把我抱起来,发出了每个家长都会对自己的孩子发出的感叹:我家宝宝真是太聪明了。

从小学起,我就开始发表文章,写我养的小鹦鹉,写外婆家的趣事,写家里种的花花草草。五年级的时候,《语文报》登了我文章的专版。班主任无比骄傲地把那张报纸挂在班门口,同学们都围上来,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。我觉得很害羞,因为那张报纸上有我的大头照,就在作者介绍的旁边。那张照片上的我,特别地丑。于是放学之后,我等大家都走了,偷偷用小刀把那张照片裁掉了。我就是一个很肤浅很臭美的女孩子,比起大家对我文章的评价,我更在意自己的丑照会不会被喜欢的男孩子看到。

慢慢地,有人夸我是小才女。但我自己知道,我是一个琴棋书画样样都不太精通的才女。古筝学了一点,水墨画学了一点,下棋只会五子棋,就连所谓最擅长的写作,也会一个素材写好几遍。一篇回忆江南水乡外婆家的作文,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写,我的文笔生动形象,淳朴可爱,让小学老师夸赞不已,念给了全班同学听;初中的时候又写,我的文笔更优美了些,让初中老师夸赞不已,让我在家长会上念给全班家长听;高中的时候还写,加了点人生感悟进去,让高中老师夸赞不已,印成几百份全年级传阅。一篇作文从小学写到了高中,却让三个语文老师都赞叹连连,这篇文章也算是完成了它的使命。

我是个又敏感又迟钝的人,二百五的脑子林黛玉的心。平时生活里不太用脑子,过得很随意,做什么都大大咧咧,怎么开心怎么来。但是我写文章的时候又变成了一个伤春悲秋的林妹妹,一朵花的盛放与凋零我都能生发出一堆感想。这时候我就深深感受到了遗传基因的强大。爸爸诗人的细胞遗传给了我,让我天生就对文字有一种敏锐。我喜欢平平仄仄的清词,喜欢优美隽永的语言,我模仿那些诗人作家,也写下了诗意的文章。

这就导致高中转学到北京,新同学们读了我的作文,都以为我人如其文,是个诗情画意、婉约含蓄的小李清照。为了不打破新老师新同学心目中我的温婉形象,我只好装了一年的淑女。在学校的时候,细嚼慢咽地吃饭,轻声细语地说话,课间永远在安安静静地看书。

但我在家的样子,用我妈的话来说就是,一点女孩子的样都没有,以后怎么嫁得出去。

所以女孩子,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呢?在中国古代的传统思想里,一个女孩子,应当含蓄,贞洁,端庄,守礼,在家从父,出嫁从夫,恪守三从四德,谨记纲常礼节。可是有趣的是,那些在历史上留下姓名和事迹的女子,好像都有些叛逆。特别是为我们所熟知的古代才女们,比如李清照,苏小小,鱼玄机,上官婉儿,她们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女人。她们中有的酗酒,有的赌博,有的不结婚,有的养男宠。可她们写下的诗词流芳千古,她们的故事,被人们一遍遍地讲述。

我想写一写真正的才女。

她们从来就不是千篇一律的美女面孔,而是活得特立独行,千姿百态,每一位都有自己的个性特点。可是在男性主导的世界里,她们常常会被忽略,只有史书上关于她们的三言两语和一些散落民间的传闻逸事。千百年前真正的才女,到底是怎样的呢?

我自己是个琴棋书画样样都不精通的女孩子。但还好,我可以写作,可以想象,可以讲故事。所以我拾起和她们有关的碎片,去还原拼凑起她们的一生。

我待在我的小房间里,穿着睡衣,捧着电脑,窝在沙发上一边啃手指一边写作。写着写着,我发现那时的她们和现在的我们,竟然有很多的共同点。千年的岁月是过度美颜的滤镜,使她们的面目都变得模糊了。不过改变的是时间,不变的是人性。绝世才女,也会在感情里困顿,也会遇到很多困难。她们有的出生大户人家,有的来自普通家庭;有的在民间,有的在宫廷;有的觅得良人,有的遭遇渣男;有的在情场上周旋,有的在职场中闯荡。她们来自不同的阶层,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
或许我们大多数人对古代女子的认知,就是相夫教子,贤良淑德。这是教科书和传统观念留给我们的刻板印象。但这些才女,却让我们看见了女性生命更多的可能性。哪怕是在纲常礼教极为严格、把女性牢牢束缚的封建社会,她们也活出了不一样的人生。绝不仅仅是在家当个贤妻良母,侍奉公婆,日日洗手作羹汤。(没有说当家庭主妇不好的意思。)

我看见了一个女孩是怎样成长为一个女人,看见了时代大背景对女性命运的影响。我想象着那个年代的她们穿着什么样的衣服,说着什么样的话,做着什么样的事情,爱着什么样的人。我诵读她们曾写下的诗词,漫步她们曾走过的小路。她们陷入热恋的欣喜,她们身不由己的无奈,她们不愿服输的倔强。即便隔着时间层层的蝉蜕,我也能够感知,能够懂得。

女孩子当然更懂女孩子。

这样一群历史上最为璀璨的女性,已经沉睡了太久了。她们绝不仅仅是一个个名字,一个个代号,一个个虚无缥缈的传奇。她们曾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。我想唤醒她们,将她们的音容笑貌,喜怒哀乐,再次呈现在世人面前。

我仔细品读她们的诗作,搜寻历史上关于她们的只言片语,以及后人对她们的评价。于是她们的形象一点点丰满,又有了生动的眉眼,鲜活的声音,柔软的身体和温热的掌心。她们从历史中走来,掸了掸一身的风尘,和我面对面地坐着,要向我娓娓道来她们形色各异的一生。

写作期间,我常常去拜访我的师父,梁宏达老师。每次都要感叹,梁老师懂的可真多啊。我听他畅谈中国历史文化,听他描述古代社会的风貌。我好像听见了千年之前长安城街上熙熙攘攘的喧闹声,看见了金陵秦淮河畔荡漾的花船,闻见了宫殿之中袅袅升起的龙涎香。

多么让人神往。

写这本书,还因为我自己也身为女性。我想要寻求和另一个时代的女性的共通之处。我把自己代入进去,去体察她们的情感,我很好奇,一千年前,和我一样年龄的女孩子在过怎样的生活呢?她们经历过怎样的悲喜,有过怎样的爱恨?她们是否也如我一样,遇见了喜欢的人,做着喜欢的事?千年的时光也无法隔断这种情愫。只因为,我们都是女性。

只恐夜深花睡去,故烧高烛照红妆。

我慢慢地想,慢慢地写。以笔为红烛,去照亮那些沉睡千年的红妆玉面。